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
文/郝妮爾
新手媽媽粉墨登場
在台灣素有「劇場妖姬」之美稱的演員王世緯，靠著舞蹈底子的柔軟身段、與詭譎魅力的表演能量，無論接演甚麼角色，總是令觀眾大稱驚奇。然而，讓人更加驚奇的是，她無預警地在2014年產下一女。事實上，女兒還在母親肚子裡時，就被帶著一起登上舞台了！
該年11月，王世緯的獨角戲一度在劇場界、甚至各大報紙風傳，原因無它──這是一個身懷六甲的演員，親自上陣。帶著34周的便便大腹，售票頁面明確寫上：「因為隨時都有可能生下孩子，若此，票劵予以全額退費」。
有些人可能無法理解，何以一名母親要帶著孩子冒險登台？還是戲分如此吃重的獨角戲？將這個問題轉向世緯本人，她不假思索的回答：「我身為一名演員，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。」
（圖片來源：2013黑眼睛跨劇團《九歌3X3》演出劇照。攝影：Terry Lin）
孩子是助力，還是阻力？
尤其近來女性漸漸取得了話語權，各種曾經被忽略的聲音都再次抬起頭來，諸如最近最火熱的議題：可否帶孩子去議院？或者由此延伸的──身為一個母親是否還能繼續工作？身為一個母親是否就註定失去許多職場的權力？真要說起來，這種種討論充其量只是冰山一角。
倘若將這個問題放諸劇場界，問題更加現實：「有了孩子，我是否還能盡心於演員的身分？」除了心思能否全力投入之餘，還有經濟、排戲時間配置的種種考量。因此莫怪產後憂鬱症的母親大把大把的在，畢竟能夠煩心的事情不勝枚舉。就連看起來向來自信從容的王世緯，也坦言曾一度慌了陣腳。
在月子中心的那幾天，她望向高樓房間的落地窗，忽然與這個世界部分的女性靈魂接軌，幽幽想著：「我完全能明白，當初有多少初為人母的媽媽，想從這地方跳下去。我完全明白了。」那一瞬間的明白，使她心中沉澱了不同以往的情感。她謹記自己身為演員的身分。既然回頭路再也不能走了，那就把這所有的憂傷喜樂，全都化為「演員筆記」吧！
筆記一：疼痛
就像所有的男人老愛聚在一塊聊當兵的歲月一樣，但凡生過孩子的女人也永遠無法忘懷生產的痛。彷彿疼痛是把人與人地心，綁在一起的絲線一樣，哪怕這是兩種徹底不同的痛感。
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身體相當有信心的世緯，許久未曾體驗到這種程度的痛楚。回想至生產當天，她仍歷歷在目。未施打無痛分娩，她的身體簡直像一顆隨時爆炸的行星一樣，往四面八方的拉扯。「特別是恥骨，簡直快要炸開了。」除此之外，過往習舞的舊傷像說好似的一口氣爆發，遍布身體四處，無所遁逃，以致在終於產出那一刻，世緯打趣的說：「我那時覺得進入到了涅槃的境界。」終於萬物皆空，萬痛消然，萬種情思隨風散……。
疼痛是有力量的，特別在演員（甚或各種藝術家）身上，能夠把人跨度到另一個成熟的領域。就在新的痛感降臨時，新的性格也就此誕生，開始能體察更多事情、變得更小心敏銳。無論是心理的、肉體的疼痛。
多了這種情感，無法斷言是好是壞，畢竟誰說駑鈍的人無法過著幸福快樂的一生？但是駑鈍的演員（及藝術家），卻是絕無可能誕生偉大的作品。不知該說是懲罰，抑或獎賞，上天給予人才華，任其揮灑世間，同時強迫你牢記各式各樣的痛苦，由著這種痛攀升到新的領域，讓你明明只過了一生，卻彷彿活過千種姿態。
（圖三：生產完後即刻復出舞台，接演《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姊妹（和她們的Brother）》。圖片提供：王世緯。攝影：王正源）
筆記二：心軟
始終活得很當下的王世緯，笑著說自己懷孕前根本沒想那麼多。「我一直很focuse在懷孕這件事情本身」指著女兒喊道：「根本忘了還有一個她。」忘記有個孩子將從此與自己的生命糾纏牽絆。這樣的羈絆不僅僅是母親與孩子這種簡單的關連，更是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改變。
好比說，看起來凌厲強悍的世緯，忽然變得柔軟起來。最明顯的例子，莫過於她再也不願看社會新聞，特別是虐嬰或者其他殘害生命的報導。她具體清楚的體察到「生命」的珍貴、難得與困難。這樣的了悟，讓她變得更強悍也畏怯，這是所有人、心中擁有亟欲保護的對象時都共有的狀態。
這種種的改變，都讓世緯的內心多了新的稜角，能反映出更多的人生樣態，藉此與不同的角色聯接上、必且進入觀眾的心。
只是話又說回來，並非所有「演員筆記」的內容都這麼正向樂觀。
筆記三：絕望
對於一名母親來說，孩子是從自己的身體裡承接下來的一塊肉，又同時擁有分開的、自己的意志。意味著，母親會把孩子的痛當作自己的痛，把孩子的喜悅視為自己的驕傲，把孩子的苦難視為自己的責任。這責任從此與自己脫不了關係，無論是否健康、平安、快樂，母親都有股衝動想通通攬在自己身上。好像打從有了孩子那一刻，母親的靈魂便附著在孩子身上。因而常常忘了一件事：「我不僅僅是一個母親，我還是一個女人，我還是一個『人』。」
剛開始，面對女兒的世緯，難免顯得焦慮無措，除了身體、身材狀況還沒能完全恢復成「演員」的狀態，各種問題也接踵而至。直到現在，她終於能夠說出：「我現在有時候還是會覺得絕望，不過是有力量的！」這段歷經的過程沒有SOP能夠仿效，唯一謹記在心的，就是千萬別忘了「我」是誰。
（於《恨嫁家族》排戲時，王世緯的女兒前來探班。圖片提供：王世緯。）
我是一名母親，更是王世緯。
一位母親，不需要完全只是一名「母親」。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帶著多重身分活著，在孩子、朋友、同儕、同事乃至父母各種角色間轉換，面對不同的人就換一張新的臉，演員更是如此。
一度走過短暫的低潮、也曾經懷疑是否還有可能再度登台？但王世緯終於在這些絕望中看見自己，甚至強迫在谷底中摸索種種負面情緒，轉化為另一股強大的能量。
「我是一名母親，但我更是王世緯。」彷彿能夠聽到她這樣自信的吶喊。
2016年，各式戲劇邀約依舊排滿她的行事曆。融合母親的柔軟、女性的敏銳與自身磨練出來的強悍，劇場妖姬的魅力有增不減，著實讓人期待她的登台亮相。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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